陕西历史博物馆陈列展览部主任任雪莉在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时,探讨了东西方古代文明如何通过贵金属器物来承载共同的精神追求。她指出,“藏礼于器”的中国吉金青铜器和“藏礼于饰”的希腊化时期黄金器物,尽管形制迥异,却都充当了安放信仰、界定身份和记录生命仪轨的重要载体。

任雪莉解释说,东西方不约而同地选择贵金属作为礼制与精神载体,其根源在于这些金属天然具备的稀有、耐久和光泽等物理特性,使其能够象征神圣与永恒。但更关键的是,不同文明如何将这种物质潜力转化为文化属性。

她以陕西为例,强调了中国青铜器在商周时期作为礼乐制度载体的“藏礼于器”思想,通过铸造铭文来彰显国家秩序和宗法伦理。尽管青铜器后来演变为日常用器,但其承载的礼制精神在后世的祭典中得以延续。

而在希腊化时期及古代世界,黄金珠宝不仅是身体的装饰,也用于正式场合,彰显佩戴者的社会地位、财富和权力。黄金珠宝同时也是女性的私产和嫁妆,在婚礼等重要人生仪礼中具有趋吉避凶的意义,并被用于祭祀神明和随葬,寄托灵魂永生的信念。

任雪莉总结道,东西方虽然使用了不同的贵金属,但基于共通的物质认知和精神需求,都选择它们作为承载信仰、划分等级和见证仪典的核心媒介。贵金属因此成为文明秩序的“物化符号”,这构成了两个展览能够进行对话的基础。

在谈到华夏吉金与希腊黄金的具体差异时,任雪莉指出,尽管有共同的物质认知和精神需求,但东西方文明的发展路径各不相同。

使用方式上,中国青铜器主要用于宗庙祭祀和墓葬礼仪,注重器物组合和摆放,以器用制度彰显礼制规范,并通过长篇铭文记录功绩和祖德。而希腊黄金则以贴身佩戴为主,如花环、项链、耳环、戒指等,广泛应用于婚嫁、丧葬、献祭等人生仪礼,强调对个体身份的即时彰显。

审美取向上,西方偏爱黄金与宝石(如玛瑙、青金石、珍珠)的搭配,追求华丽璀璨、视觉冲击力强的风格。华夏则更注重造型的庄重、纹饰的神秘和铭文的厚重感,呈现出内敛深沉的气质。这反映了东西方对“神圣”与“尊贵”的不同理解。

制度表达上,希腊化时期黄金花冠等仅贵族可佩戴,体现了基于身份的等级划分。中国青铜器则遵循严格的器用制度,如列鼎制度和祭祀用牲的规定,体现了更为细致的礼制规范。

任雪莉还强调了制度的演进。希腊化黄金艺术展现了跨地域文化交融的活力,融合了印度宝石工艺、埃及装饰纹样和希腊雕塑美学。而中国青铜器则形成了一条内生、连贯的发展脉络,从商周的礼器到宋代的仿制,再到明清的祭祀铜器,礼乐精神一脉相承,成为中华文明连续发展的内在动力。

关于将两大展览并置于同一叙事框架对理解文明延续与交融的启示,任雪莉认为,这提供了一个“追金”的更大叙事格局,旨在打造具有学术深度、人文温度和国际视野的文明叙事。

她提出三点启示:

首先,文明因交融而创新。希腊化黄金艺术是多元文明互鉴的范例,证明了交流互鉴是文明保持活力的重要动力。

其次,文明因延续而绵长。华夏吉金所承载的礼乐秩序,通过器物、文字和精神的代代相承,形成了连贯深厚的文明脉络,使其在面对变革时能保持稳定的文化内核。

最后,文明对话的意义在于“各美其美”。通过吉金与黄金的对话,可以在对照中看见文明的多样姿态和独特价值,理解东西方先民的秩序与信仰,并认知自身文明的连续性与创新性。这揭示了文明因交流而多彩,因延续而绵长的深刻道理。

受访者简介:

任雪莉,女,研究馆员,博士研究生。现任陕西历史博物馆陈列展览部主任,长期从事青铜器、商周考古与艺术史研究以及博物馆陈列展览的策划与实施。她曾筹备策划近百项展览,出版专著三部,发表学术论文十余篇,并参与多项国家及省级社科项目。